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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花开的声音

听花开的声音

张颖朝

91,开学后例行的假期验收测试。卷子收上来,先翻作文,往往作文没完篇或半壁江山一片白的,都有假期综合症的嫌疑。这是我判断学生是否已然调整至开学状态的一个重要标准。这时,一篇完全空白的作文纸闯入我的眼帘。纵是有些心理准备,这样一份明显的宣告多少还是让我吃惊。等拆了卷,名字一栏赫然写着高翔的名字。

高翔,挺拔帅气,眼神清澈,稳重踏实,沉默寡言,虽少与人交流,却有着较好人缘。他语文功底不佳,以前也确实出现过作文交白卷的情况,但是在一段时间的训练后,他即使完不了篇或是偏了题,也决不会一字不写。这次是怎么了?我知道以他的性格,促膝谈心,收效甚微。于是我只是开始关注他。

课间,原本常趴在桌子上的他,开始和周围的同学说说笑笑了。课上,原本清澈的眼神开始偏向教室的某侧,而且不时浮上一点笑意。周末,家在本市的他居然出现在了足球场上,和同学们恣意欢笑。这一切让我意外,但同时也让我稍有惊喜。毕竟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开始喜欢与人交流了,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坏事。只是这些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新情况?直到接到高妈妈的电话,谜底才算揭开。

高妈妈焦急地告诉我,高翔自开学以来已经连续三周没回家了,无论家长怎么催促,他总有千般借口,而且花销突然增大,问急了还会恼羞成怒。到这儿,答案似乎就清晰了起来。我和高妈妈同时想到了孩子可能是恋爱了。现在的问题是,对方是谁?彼此陷入多深?

对于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朦胧的情感问题,我总不大乐意称之为“早恋”。无论是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对异性产生朦胧的好感乃至强烈的迷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我们能为思想禁锢时代静秋与老三的爱情唏嘘感叹的话,为什么不能对思想开放时代孩子们的朦胧感情稍微宽容一些呢?所以我并不认可一些家长和老师视孩子们所谓的“早恋”为洪水猛兽的态度。但我也清楚的认识到对于控制情绪情感能力尚显幼稚的孩子,一场不经引导和约束的所谓爱情的破坏力和它隐藏的后患。所以我不能掉以轻心。

放下高妈妈的电话,我开始条理思路。高翔在女生中的魅力我素有耳闻,而且年级中一直有一个女孩疯狂地迷恋他,但他始终避之千里。那这次究竟是谁打动了他呢?明确了方向,答案就并不难知道了。原来那个女孩是彭佳。

彭佳,性格开朗、很爱臭美、大大咧咧、人缘极佳,是个特别显眼又特别招人喜欢的女孩。家里是南方人,爸爸在本市经营生意而且效益颇丰。可是父母感情不佳,母亲在家里没有地位,父亲有家庭暴力的倾向,还有个小弟弟,母亲为了躲开父亲暴戾而不时发作的脾气,一年中的大半时间都是带着弟弟躲在南方的家里,这里就只剩下父亲和她相依为命。高中以前她被父母留在家乡上寄宿学校,托给姨妈照顾。她的QQ空间里,以前的一些照片甚至到了难以入目的程度,入学成绩也就可想而知了。刚来的时候全年级150人,她排120名。彭爸爸信奉棍棒教育,对孩子极为严厉,彭佳对爸爸是又爱又恨。当第一次在宿舍里聊天,其他女孩都哭着诉说对父母的思念的时候,只有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想什么家,自己住宿舍多自由”。

那一刻我就开始心疼这个孩子,一个本应该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孩子,却从心理上和父母形成了鸿沟。她常常在该回家的时候躲在宿舍,常常在同学间疯玩疯闹,我知道这是因为她想引起别人的关注,她太缺乏被爱和被关注了。于是我给她格外多的笑容、格外多的鼓励、格外多的关爱,我宽容她偶尔的歇斯底里,宠溺她时不时的任性放纵。半个学期过去了,她开始变得安静,对别人也开始宽容;对班级的事情更加热心,为班级设计了五六款班旗;对学习更加积极,可以在考试前的周日连续七个小时不吃不喝地坐在宿舍自习室里复习。可是基础的薄弱,使得她的期中考试成绩并不够理想,彭爸爸当着我的面就对孩子横眉立对,而孩子就站在那里簌簌发抖。我清楚这位父亲在孩子的教育中负面的影响有多么巨大,我把孩子支到一边,很严肃的跟彭爸爸做了交流。当我几乎没有停顿的一番长篇大论之后,彭爸爸多少有些错愕。那天的家长会后,彭爸爸一刻也没有停留就离开了。

期中后,我就彭佳的学习状况和应对方法与几位科老师沟通,我知道她非常崇拜年轻帅气的物理老师,于是我决定以物理一科为突破口,让她找到学习的信心。亲其师,信其道。我发现彭佳的物理作业写得出奇认真,上课时眼睛随时跟着老师。我和物理老师大张旗鼓地在班里表扬她,很快我们发现她的小测验成绩节节攀升,她已经从这一科的差等生升级到了中上等。高中物理对于许多孩子都像噩梦,而彭佳却一反常规地如此进步,不能不引起包括彭爸爸在内的周遭每一个人的关注。彭佳从这里获取了极大的自信。期中后她的状态越来越好,到期末已经冲到了年级七十名。期末彭爸爸来开家长会的时候,神色明显欢愉了许多,但还是看得出来对给予孩子表扬格外吝啬。彭佳真正开始进入了快车道,她进步之快甚至让我惊讶,等到第一学年结束时,她已经名列年级第五十名。看到名次,她又神神经经地抱着我的脸大啃了起来。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小疯子,宠溺地任她撒欢。当家长会见到彭爸爸时,我主动调侃:“前进了七十名,这回您该不吝表扬了吧!”彭爸爸脸上满是笑容和愧意,破天荒地搂住女儿只会说“是,是”。

这次恋爱的女主角是彭佳,让我稍有庆幸,因为我相信这一年我们彼此特殊的感情。当我找到彭佳时,她敏感地察觉到了我的醉翁之意,我想她已经忐忑了很久。果然,她告诉我,她一直犹豫是不是亲自告诉我,怕我会对她失望。我抱抱她,只是微笑着对她说“讲讲你们的故事”。于是她毫不隐瞒地告诉我他们彼此之间如何从隐约的好感到彼此的试探到最终的表白直至现在。讲述中,我感觉得到她不时沉浸在幸福甜蜜的回忆中。我尊重一个花季少女对于爱情的玫瑰色梦想。我们的孩子从小学习长大后应对社会、应对生活的各项知识和技能,他们唯一不会从家长和老师处学习的恐怕就是如何去爱一个人,去赢得一份真正美丽和幸福的爱情。可是爱情是人生永难避免的课题,它不会因为老师和家长的反对,就不出现在一个生理心理都正常的花季少女的心里。与其粗暴地给予打击、不遗余力地拆散,倒不如趁此机会教会这个孩子如何去甄别选择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爱情,如何去爱一个值得自己珍惜的人。

之后的我们谈了很多,关于她对他们彼此未来的设想,关于现在爱情与学业的关系,关于父母的担心,关于现阶段相处的尺度,关于爱一个人要为对方设身处地的着想,关于爱情不能妨害理智等等。直到最后,我对她直言当时的状况。高妈妈心情急切,屡次提出要通过我和女孩家长联系,一起想对策,被我婉言拒绝了。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彭爸爸知道这件事,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而一旦他们的异样被彭爸爸察觉的话,彭佳可能马上就会面临一场巨大的风暴。彭佳眼泪汪汪的看着我,我反倒笑了。我告诉她,我对她有两个请求:第一,她要把我们今天的话转告给高翔,并和他一起思考下面两个人应该如何理智地对待彼此的情感,应该如何相处;第二,请她劝服高翔,这周必须回家,跟妈妈做一次真诚的面对面的对话。彭佳高兴地答应了,说保证做到。其实,很多时候家长和老师都不得不接受一个我们并不愿意接受的事实,那就是相比于我们,孩子们更愿意与他们的同龄人交流,更听同龄人的话。因此,我心里笃定,彭佳的话一定会在高翔身上发挥作用。

晚上我和高妈妈通了话,把我关于孩子早恋的一些想法与她交流,我告诉她高翔这个星期肯定会回家,请她一定平心静气地与孩子交流。高妈妈疑惑中答应了,我们又交流了彼此对孩子接下来的一些想法,商量好这段时间随时沟通,并且明确了一个原则。那就是决不把孩子推到我们的对立面上。

到了周末,我和高妈妈都松了口气,高翔真的主动打电话让妈妈来接。周一回来,高翔破天荒地主动来找我谈话,而且面带笑容,告诉我妈妈并没有责备他,只是要求他在这件事情上和父母坦诚,并且要对自己和彭佳负责,而他也答应父母会理智对待自己和彭佳的关系,不会影响两个人的成绩。

事情至此,暂时告一段落。后来的日子里,彭佳时不时神秘地向我炫耀,说她今天逼着高翔背诵了,今天高翔给他讲题了。而据我的观察和调查,这两个孩子确实做到了他们的承诺,他们彼此的相处是有礼有矩的,我和高妈妈放心了许多。随着期末考试的结束,跌破眼镜的事发生了,彭佳扁着嘴来向我抱怨,说她只前进了六名,而高翔居然前进了二十名。

彭佳抱怨中有着甜蜜,而我的微笑中有着思考。花儿总要开放,它很多时候并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与其担心花开的是不是时候,花开了会不会过早凋谢,倒不如静听花儿绽放的天籁之音,让花儿真正美丽绽放。这多少有一些冒险,可是谁又能说早春的花就不美呢?换个角度、换个姿势呵护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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